第1章

数字资产的独特性与传统资产的对比

作者 Eric Cheung · 更新于 2026 年 7 月

数字资产是一种原生于密码学的金融工具,其托管、转移与结算由协议代码和去中心化共识治理,而非依赖为传统资产充当中介的各类机构。追踪一笔股票交易穿越九家机构的过程,可揭示出传统金融的五层信任架构,其制度成本被统一概括为信任税。无需许可性、原子可分性、结算最终性、全天候交易、可编程性与透明性这六项独特属性,各自压缩了信任税的一个维度;它们的乘性交互催生了传统金融中不可能存在的金融原语,重塑了风险的构成,并将信任重新组织为制度、平台与架构三种范式。

2024年1月,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批准首批现货比特币 ETF。首个完整年度(2024年)净流入约350亿美元;至2025年底,其管理资产规模已达千亿美元量级,13F申报数据显示机构投资者已成为重要持有方 [1]。这一里程碑的直接催化因素是 Grayscale 在2023年对 SEC 的诉讼胜利,法院裁定 SEC 拒绝其比特币信托转换为 ETF 的申请缺乏合理依据,迫使 SEC 在司法压力下批准,而非基于监管立场的根本转变,数字资产的监管方向仍存在相当的不确定性。AIMA 与 PwC 联合发布的第7份年度全球加密对冲基金报告显示,受访对冲基金中55%已将数字资产纳入投资组合,较约两年前不足30%近乎翻倍 [2]。这些数据标志着数字资产从边缘实验进入全球机构资产配置的核心视野。然而,2022年11月 FTX 的崩溃导致超过80亿美元客户资产消失 [3]。千亿美元级的机构资金流入与数十亿美元的瞬间蒸发,共同构成了数字资产当前阶段的核心张力:机构配置规模已达到系统性水平,而安全基础设施的成熟度尚未与之匹配。这一现实引出本章的核心问题:数字资产与传统资产之间的差异,究竟只是一组可以逐条列举的技术特征,还是一次更为根本的信任范式重组?

回答这一问题需要首先建立对传统金融制度逻辑的精确认知。本章从一笔普通股票交易的完整旅程出发,追踪其背后至少9个独立机构的顺序参与、超过24小时的结算周期以及层层叠加的资本冻结,由此提炼出传统金融信任架构的五层功能:资产托管、交易执行、清算结算、数据验证与规则治理。这五层功能中的每一层都经历过标志性的失败,每一次失败都催生了新的制度修补。从旅程和失败中抽象出的制度成本(结算延迟、合规开销、准入壁垒、信息不对称、跨境摩擦)看似各不相关,实则共享同一个根源:在缺乏技术性信任的条件下,社会不得不用制度来建立信任,而制度有成本,成本被系统性地转嫁给市场参与者。本章将这些分散的成本统一为信任税这一分析概念,并以此为视角,逐一论证数字资产的六大独特性(无需许可、原子级可分割性、内嵌结算终局性、全天候连续交易、智能合约驱动与链上透明性)如何从不同维度压缩这一系统性成本。

逐一分析之后,更深层的结构性特征随之显现:六大独特性之间存在乘法交互效应,闪电贷、MEV、协议化套利交易等传统金融中不可能存在的金融原语,均是多个特征同时作用的涌现产物。可组合性既是创新的通道,也是风险传染的通道。链上透明性在消除旧的信息壁垒的同时,创造了基于信息处理能力的全新不对称,使得公平性的定义本身需要被重新审视。在更高的层面上,这场变革改变的不仅是市场运作的方式,更是风险的统计特性:传统金融的风险面呈现低频但系统性冲击的分布,数字资产的风险面则呈现高频且冲击规模高度可变的分布,两者需要根本不同的风控方法论。制度信任、平台信任与架构信任三种范式的分层混合,则为在两种体系之间做出理性选择提供了超越二元对立的框架。

这些分析工具构成本书后续章节的起点。数字资产市场不是“去中心化替代中心化”的简单叙事,而是金融史上最大规模的自然实验,以数万亿美元的真实资本,实时测试200年金融制度中哪些是本质必要的、哪些可以被技术替代、哪些只有在下一次危机中才能揭示其不可或缺。

1.1 传统金融的信任架构

数字资产变革的深度只有在充分理解传统金融制度逻辑的基础上才能被准确评估。本节从一笔具体交易的完整旅程出发,追踪其背后至少9个独立机构的顺序参与,由此抽象出支撑传统金融运作的五层信任功能。在此基础上,将这些功能产生的制度成本统一为信任税这一分析概念,并论证这些成本虽然高昂,却购买了真实的服务。

1.1.1 一笔交易的完整旅程

传统金融体系的复杂性并非源于设计上的冗余,而是为解决一个根本问题,即如何在互不信任的陌生人之间安全地转移价值,而经过200年演化的制度回应。理解这套制度的有效方式不是从抽象的体系结构图出发,而是追踪一笔具体交易从订单提交到资产交割的完整旅程,在旅程中逐层识别每一个制度节点的存在理由及其代价。

Alice 决定买入100股微软股票。她通过券商的交易软件输入一笔限价买单:以450美元或以下的价格购买100股 MSFT。这笔操作的背后,券商作为传统金融体系中投资者与市场之间的第一层中介,承担着三重功能。账户管理要求 Alice 在开户时完成身份验证和反洗钱审查,这是市场准入的第一道门槛,确保参与者身份在法律框架内可追溯、可问责。风险管理与信贷提供允许 Alice 在保证金账户中进行杠杆交易,券商为此实时监控其保证金比例,并在风险超标时有权强制平仓。智能订单路由则在10余个公开交易所和数十个另类交易系统之间为订单寻找最优执行价格。SEC 的 Regulation NMS 要求券商为客户履行最佳执行义务,这是监管对券商的核心要求之一 [4]

在 Alice 与市场之间,传统金融体系呈现出一个清晰的金字塔层级结构。顶层是监管机构,如 SEC、CFTC 及各国央行,它们制定规则、实施监管,为整个市场设定运行边界。中间层是基础设施机构,如交易所、中央对手方、中央证券存管机构,它们承担价格发现、风险管理和资产交割的核心功能。底层是面向客户的中介机构,如券商、做市商、托管银行,它们是投资者参与市场的接入渠道。信任从上至下流动:底层的券商之所以值得信赖,是因为它受到中间层交易所和清算机构的规则约束;中间层的机构之所以有权威,是因为顶层的监管机构为其背书。这种层级依赖关系意味着,任何一层的失败都可能动摇其上或其下所有层级的信任基础。但层级结构同时提供了防火隔离功能:每一层的制度设计可独立阻断风险传染,如中央对手方(Central Counterparty, CCP)违约瀑布本身就是层3的制度防火墙,其设计目标正是将个别会员的违约损失隔离在该层内。这种防火隔离机制与后文§1.3.3将讨论的链上可组合性所带来的扁平化传染路径形成鲜明对比。

Alice 的限价买单通过智能订单路由被发送至纳斯达克交易所,进入中央限价订单簿。Harris (2003) [4] 指出,中央限价订单簿是现代证券市场实现有效价格发现的核心机制,而链上订单簿在延迟特性和抢先交易风险方面面临不同的约束条件,将在后续章节中展开分析。所有未成交的限价单按照价格优先、时间优先的原则排列:买单价高者优先、卖单价低者优先,同价订单按到达先后排列。当新的市价单到达时,它从最优对手方价格开始逐级成交。这一过程匿名、自动、在微秒内完成。交易所通过这个机制将无数分散的匿名交易意图汇聚成一个公开的、连续的、被广泛认可的成交价格,这就是价格发现的本质。订单簿上有交易员 Bob 挂出的限价卖单“以450美元卖出200股 MSFT”。Alice 的100股买单价格与 Bob 的卖单匹配,撮合引擎在微秒内完成成交。Alice 的100股以450美元成交,Bob 的卖单还剩100股继续留在订单簿上。交易所向双方券商发送成交确认报告。

然而,交易的达成并不等于交易的完成。此刻双方只是达成了一个有法律约束力的合约,承诺在未来某个时间点交换资产和资金,但资产和资金本身尚未发生任何转移。从这一刻起,交易进入更为复杂的交易后处理阶段。交易达成到资产交割之间的这段时间差,正是传统金融一切制度复杂性的根源:它创造了对手方风险的暴露窗口,而整个交易后处理体系的存在,就是为了管理这个窗口中可能出现的违约、错误和系统性风险。

交易后处理阶段涉及传统金融最核心的制度创新,即中央对手方机制。在美国股票市场,交易后处理遵循T+1的结算周期,2024年5月之前更长达T+2。全国证券清算公司 NSCC(DTCC 的子公司)介入每一笔交易,通过一种称为合约替代的法律程序,成为所有买方的卖方和所有卖方的买方。这一合约替代在交易日晚间的批处理过程中完成,在此之前双方仍面对原始对手方的信用风险。Alice 与 Bob 之间的原始合约被替换为 Alice 与 NSCC 以及 NSCC 与 Bob 两个独立合约,双方不再直接对彼此负有交收义务。只要 NSCC 不违约,交易的最终完成就有制度保障。这一安排使市场参与者可以放心地与匿名对手方交易,从而显著促进了市场流动性。为管理自身承担的集中风险,NSCC 构建了一套多层防御体系,即损失分担瀑布(其逐层吸收顺序详见§1.1.2 图 1-1):通过严格的会员准入、为未结算头寸缴纳的初始与变动保证金,以及所有清算会员共同出资的担保基金三道机制,确保即使在个别会员违约的极端情况下,清算系统仍能继续运作。与此同时,NSCC 对一天内成千上万笔交易执行多边净额结算,将同一清算会员在同一资产上的买入和卖出轧差,计算最终的净额头寸,从而将实际需要结算的交易量降低一个数量级,显著减少操作成本和流动性需求。

最终的资产交割由中央证券存管机构 DTC(同为 DTCC 子公司)执行。DTC 是保管和记录美国证券所有权的中心化账本。结算通过券款对付机制完成:证券交付与资金支付互为前提、同步交割,从而消除本金风险,这一原则在链上金融中以原子结算的形式得到了更彻底的实现。到T+1日完成最终的簿记更新后,Alice 的证券账户上才正式增加100股 MSFT,Bob 才收到对应的资金。

一笔看似简单的“买100股”,在后台涉及至少9个独立机构的顺序参与(券商、交易所、撮合引擎、清算公司、中央对手方、存管机构、支付系统、监管机构以及各类数据服务商),耗时超过24小时,在结算期间冻结了大量资本,产生了层层摩擦。据 SIFMA、ICI 与 DTCC 联合发布的过渡后评估报告,NSCC 清算基金在T+1实施后平均减少约30亿美元,降幅达23% [5]。这意味着即便在T+1周期下,结算延迟仍在征收规模可观的时间成本。传统金融的内在逻辑由此清晰呈现:结算延迟为风险管理提供了必要的时间窗口,中心化机构为匿名交易提供了信用担保。这些中介环节、合规审查和等待周期,构成了社会在缺乏技术性信任条件下维持交易安全所支付的制度成本。

1.1.2 信任的五层功能

从 Alice 的交易旅程中,可以抽象出传统金融信任架构的五层功能。这五层功能不是一次性设计的产物,而是200年间反复经历失败、修补、再失败、再修补的累积沉淀。每一层都有其核心承诺,都有专门的制度来保障这一承诺。理解这些层级的首要视角不是它们的缺陷,而是它们为参与者提供的真实保护,正是这些保护使得全球数百万亿美元的资本配置成为可能。

资产托管层确保客户资产与中介机构的自有资产严格隔离。在美国,SIPC 为每个券商账户提供高达50万美元的保险(其中现金部分25万美元),FDIC 为银行存款提供25万美元的保险。这些制度化的安全网使得普通储蓄者和投资者无需理解金融体系的运作细节即可安心参与市场。Alice 无需评估券商的偿付能力,制度替她完成了这一判断。交易执行层通过独立交易所和最佳执行义务确保订单被公平处理。SEC 的 Regulation NMS 要求券商在多个交易场所中为客户寻找最优价格,而非将订单路由到对券商自身最有利的场所 [4]。清算结算层的 CCP 机制是传统金融制度设计中保护效力的集中体现。图 1-1 呈现 CCP 损失分担瀑布的多层防御结构:损失从违约方自有资源开始吸收,逐步延伸至行业共担机制;其核心原则是“谁制造风险、谁优先承担损失”。

CCP 损失分担瀑布——当清算会员违约时,损失按预设顺序逐层吸收,由第一道防线(违约方自身资源)逐步延伸至第二道防线(行业共担),保护整个金融系统的连续运行(各档为损失吸收顺序示意,宽度不代表金额比例;违约管理拍卖为财务瀑布的前置处置,末端含追缴权与恢复工具)

图 1-1. CCP 损失分担瀑布——当清算会员违约时,损失按预设顺序逐层吸收,由第一道防线(违约方自身资源)逐步延伸至第二道防线(行业共担),保护整个金融系统的连续运行(各档为损失吸收顺序示意,宽度不代表金额比例;违约管理拍卖为财务瀑布的前置处置,末端含追缴权与恢复工具)

多数主要 CCP 在违约瀑布中贡献一定比例的自有资本,置于非违约会员的担保基金份额之前(具体的贡献比例和安排因机构和司法管辖区而异),这种“切身利益”安排确保 CCP 有充分的经济激励去审慎管理风险。这套瀑布式防御体系在2008年金融危机中经受了极端检验:雷曼兄弟破产时涉及数以万计的未结算衍生品合约,CCP 体系最终成功完成了全部清算处理,没有一家 CCP 自身违约 [6]。数据验证层通过独立审计和受监管的数据商确保市场价格的真实性,为资产定价和风险管理提供可信的输入。规则治理层通过立法程序和司法体系确保规则变更的合法性和可预见性,为市场参与者提供稳定的预期环境,从仲裁到诉讼到集体诉讼的完整法律救济体系则为投资者提供了明确的追索路径。

这五层保护的累积效果构成了一种“免于理解的信任”,即 Luhmann (1979) [7] 所定义的系统信任的制度化表达,大多数人不需要理解 CCP 的违约瀑布机制就可以安心地将储蓄投入股市,这种默认信任是200年制度运行记录所积累的宝贵社会资本。但系统信任具有阈值效应:其积累是渐进的,其丧失却往往是突然的。然而,每一层保障也都经历过标志性的失败,揭示了制度保障的边界。表 1-1 将五层信任功能逐层展开,对每一层列出其核心承诺、实现该承诺的具体制度安排,以及该制度在历史上最具影响力的一次失败。从层1资产托管中 MF Global 挪用客户资金的16亿美元丑闻,到层4数据验证中涉及350万亿美元金融产品定价的 LIBOR 操纵案,每一个失败案例都精确地暴露了对应层级制度保障的边界所在。

层级信任功能核心承诺制度实现标志性失败
层1资产托管资产不会被挪用CSD/DTC、SIPC 保险(每账户50万美元)、FDIC 存款保险(25万美元)MF Global (2011):美国史上第八大破产案的期货经纪商挪用16亿美元客户隔离资金投机欧洲主权债务 [8]
层2交易执行订单被公平执行独立交易所、最佳执行义务、市场监控系统暗池丑闻 (2014-2016):巴克莱等大型银行运营的暗池系统性允许高频交易公司抢跑客户订单,SEC 处以7,000万美元罚款 [9]
层3清算结算交易一定会被交割CCP 违约瀑布、多边净额结算雷曼兄弟 (2008):全球第四大投行破产,数以万计的未结算场外衍生品合约需紧急处理,暴露了场外衍生品缺乏集中清算的致命弱点 [6]
层4数据验证价格和数据是真实的受监管数据商、独立审计、基准利率管理机构LIBOR 操纵 (2012):全球覆盖范围最广的基准利率被10余家银行系统性操纵数年,涉及超过350万亿美元金融产品定价,累计罚款超90亿美元 [10]
层5规则治理规则变更合法透明SEC/CFTC、立法程序、司法体系2008年后:金融危机暴露监管体系的系统性失败(SEC 未能发现麦道夫长达17年的庞氏骗局),催生《多德-弗兰克法案》的大规模制度修补 [6]

表 1-1. 传统金融信任架构的五层功能与标志性失败案例(数据来源:各监管机构公开记录 [8][9][6][10]。案例选取标准:每一层选择已有完整监管调查结论且影响范围足以推动制度改革的标志性事件)

这些失败不应被简单解读为制度的无能,恰恰相反,每一次失败都催生了更严格的制度修补,系统的自我纠错能力本身就是制度信任的一部分。MF Global 事件后,CFTC 强化了客户资金隔离的监管要求;LIBOR 丑闻后,基准利率的形成机制从银行自主报价转向了基于真实交易数据的计算方法;2008年金融危机后,《多德-弗兰克法案》将此前游离于监管之外的场外衍生品纳入集中清算,并全面提高了 CCP 的资本和风控标准。这种“失败—修补—再失败—再修补”的循环揭示了三个关键认知:信任是需要被持续“生产”的制度产品,而非天然禀赋;失败的代价是真实且可量化的社会成本;这五层功能为后续分析数字资产“用技术替代制度”的尝试提供了精确的靶点:数字资产的架构信任需要在每一层上证明自己能提供至少同等水平的保障,或者诚实地承认哪些层尚无法替代。这五层结构将在第5章的可验证性阶梯和第28章的信任堆栈设计中被进一步系统化。

1.1.3 信任税:制度成本的统一视角

从 Alice 的旅程和信任五层功能中,可以提炼出一个统一概念:信任税,即社会为在缺乏技术性信任的条件下维持交易秩序而支付的系统性成本。信任税这一概念与 Williamson (1985) [11] 的交易成本经济学框架存在交集但有关键区分。Williamson 将交易成本归因于有限理性和机会主义两个行为假设,涵盖搜索成本、议价成本、监督成本等广泛维度。信任税是交易成本的一个特定子集:它仅聚焦于因交易各方之间无法在技术层面建立信任而产生的制度成本。搜索成本和议价成本不属于信任税,因为即使在完全信任的条件下这些成本仍然存在。这一区分的分析价值在于:它精确识别了数字资产可以压缩的成本边界:数字资产的架构信任可以替代制度信任的部分功能,但无法消除搜索成本或议价成本这类与信任无关的交易摩擦。传统金融体系中看似不相关的各类信任成本,全部可以追溯到同一个根因,并在六个维度上被征收。

信任税:社会因无法在技术层面建立信任而支付的制度成本,即交易成本中可被架构信任压缩的特定子集。

这六个维度并非任意列举,而是从§1.1.1Alice 的交易旅程中系统提取的,每一维度对应旅程中一类可观察的制度摩擦。流动性碎片化(跨交易所的流动性分割)和标准化成本(不同市场的协议不兼容)虽然也是真实的市场摩擦,但它们的根因不是信任缺失而是协调问题,因此被排除在信任税框架之外。

结算延迟税体现为T+1结算周期带来的资本冻结和对手方风险窗口。Alice 的资金从T日到T+1日被锁定,无法用于其他交易,对手方风险暴露超过24小时。如§1.1.1 所述,即便 T+1 使清算基金减约 30 亿美元 [5],延迟税本身仍规模相当。图 1-2 呈现美国证券结算周期从T+5到T+1逾30年的历史演进,每一次缩短都需要10年级别的行业协调周期。

美国证券结算周期的历史演进(数据来源:SEC Rule 15c6-1, SEC Release 34-80295, SEC Release 34-96930 ;截至2026年6月,T+1 仍为现行结算周期)

图 1-2. 美国证券结算周期的历史演进(数据来源:SEC Rule 15c6-1, SEC Release 34-80295, SEC Release 34-96930 [5];截至2026年6月,T+1 仍为现行结算周期)

每一次缩短都释放了被冻结的资本,但这条路径本身说明了结算延迟的惰性之大,即便技术条件早已允许更快的结算,制度惯性和协调成本仍然将改革的步伐限制在以10年为单位的节奏上。

交易时段碎片化税源于交易时段限制导致信息无法被连续定价。纽约证券交易所的常规交易时段为美东时间9:30至16:00,伦敦证券交易所为格林尼治时间8:00至16:30,两者均在周末和公共假日休市。美国股市全年约252个交易日,一年中约31%的天数完全不交易。信息在休市期间持续产生和积累,却无法被即时反映到价格中,导致开盘跳空和周末风险敞口。Alice 若同时持有纽约和伦敦的头寸,还将面临两地交易时段不完全重叠所造成的对冲困难。

中介税来自券商、清算所、托管行等机构的运营成本,这些成本最终由投资者承担。Alice 的交易经过至少9个中介机构,每一个都有运营成本、合规成本和利润诉求。据 DTCC 在推动T+1改革时引用的行业数据,清算结算环节是传统金融交易后处理运营支出的主要组成部分,约占20%至25% [5]。准入税则体现为牌照、资本要求和合规门槛将绝大多数潜在参与者排除在外。Alice 必须通过身份验证和反洗钱审查方可开户,做市商需要数百万美元资本和数月审批流程,CCP 清算会员的门槛更高,每一层的准入壁垒都在收窄参与者范围,限制竞争。

不透明税源自信息壁垒造成的机构与散户之间的信息不对称。专业级市场数据终端的年费达数万至数十万美元 [12],Alice 无法直接获得与机构投资者同等质量的市场数据。LIBOR 丑闻 [10] 更证明了即使有制度保障,关键市场数据仍可被少数内部人的合谋所操纵,“谁来监督监督者”的问题在传统金融中从未被彻底解决。管辖税来自跨境交易的法律、时区和货币摩擦。据世界银行数据,全球跨境汇款的平均成本约为汇款金额的6.35%(基于200美元汇款基准,2024年第一季度数据;2023年第四季度为6.4%),耗时3至5个工作日 [13]。需要指出的是,该数据反映的是零售小额汇款的成本结构;机构级跨境资金转移通过 SWIFT/CLS 体系完成,大额转账的百分比成本显著更低。信任税在不同参与者层面的征收比例存在结构性差异。Alice 若要购买伦敦上市的股票,将面临时区差异、汇率风险和多重监管合规要求的叠加。

信任税概念的分析价值在于它将分散的制度成本统一为一个有因果解释的整体:每一种成本的根因都是“无法在技术层面信任对方”,因而需要制度来建立信任,制度有成本,成本被转嫁。五层功能告诉我们信任需要做什么,信任税告诉我们信任需要花多少钱。这个框架为本章后续分析提供了精确的坐标:六大独特性将逐一论证如何压缩信任税的某个维度,而任何金融创新的价值都可以被度量为“它压缩了多少信任税,同时引入了多少新的成本”。

1.1.4 信任税的合理性

信任税并非无效的制度冗余,而是对应着四类真实的服务产出。系统性稳定是第一项服务,CCP 的违约瀑布在2008年金融危机中被证明是维持全球金融体系连续运行的关键制度保障,§1.1.2 所述雷曼危机中无一家 CCP 自身违约 [6] 即为明证。这种稳定性的代价(保证金制度、担保基金、运营成本)正是信任税。投资者保护是第二项服务,即§1.1.2 所述的 SIPC/FDIC 制度化安全网,它使得绝大多数人无需理解金融体系的运作细节即可安心地参与市场,万亿级的资本动员由此成为可能。FTX 超过80亿美元的客户资产损失 [3] 恰恰展示了缺乏这种保护时的后果。FTX 的灾难本质上是“平台信任”模式的失败,而非链上金融架构信任的缺陷:一个中心化平台以新的形式重现了传统中介的挪用风险,这一区分将在§1.4.3中系统化。法律追索权构成第三项服务。当交易纠纷发生时,传统金融提供了从仲裁到诉讼到集体诉讼的完整法律救济体系,投资者有明确的法律地位和追索路径。在链上金融中,资产一旦因代码漏洞或攻击被转移,几乎没有法律追回机制,不可逆性既是特性也是代价。制度信誉的累积效应是第四项服务。200年的运行记录创造了一种“默认信任”,即§1.1.2讨论的“免于理解的信任”,链上金融的 DYOR 文化虽然在理念上更健康,但实际上将风险管理的全部重担压在了每个用户身上。行为金融研究表明,面对信息过载,个人投资者通常不会进行真正的独立研究,而是依赖社会证明和叙事捷径,在加密社区中表现为跟随 KOL、模仿“聪明钱”地址和 FOMO 驱动的决策。DYOR 理念与实践之间存在系统性鸿沟,这对大多数普通人而言并不现实。

由此,正确的问题不是如何消灭信任税,而是信任税的当前水平是否已经远超其提供的服务价值,是否可以用技术手段更高效地提供同等水平的服务。现有证据表明答案是肯定的,但需要关键限定。某些信任税维度,技术可以彻底压缩:原子结算消灭T+1延迟,链上透明性消除信息壁垒。某些维度,技术目前只能部分压缩,其中治理层的信任税尤为突出,“谁有权修改代码”这个问题代码本身无法回答,极端情况下的裁量权可能仍需人的判断,这正是 Lessig (2000) [14] 所论代码作为法律的力量与局限(§1.2.5 展开)在治理层的投影。信任税是否存在一个不可压缩的下限,即某些信任功能在原理上无法被代码替代,这个问题将贯穿全书,在终章中正式探讨。承认信任税的价值,同时论证它可以被压缩,这一分析立场使全书的论证框架超越了“传统金融低效、数字资产万能”的单维度叙事。

1.2 六大独特性与信任税压缩

数字资产的六大独特性不是一个平行罗列的技术特征清单,每一项特征都是对信任税某个维度的直接回应。本节的分析框架统一为:信任税的靶点、数字资产的技术回应、回应的代价与局限。

1.2.1 无需许可:压缩准入税

准入税是传统金融信任税体系中可感知度最高的维度。从个人投资者的身份验证和反洗钱审查,到做市商的资本与技术要求,再到 CCP 清算会员的顶级银行资质,传统金融本质上是一个层层嵌套的许可体系,每一层都收窄参与者范围。在信任五层功能中,每一层的准入门槛都是准入税的具体体现。

公有链从根本上重构了这一逻辑。准入规则由代码定义而非行政审批,任何人只要遵守协议规则即可参与。以 Uniswap 为例,任何用户可以直接与智能合约交互来交易代币,或通过提供流动性成为事实上的做市商,无需任何机构的批准。智能合约部署的边际成本极低,退出成本为零,信任的来源不是机构的背书,而是代码的开源和协议的数学确定性。用户通过掌握私钥完全控制自己的资产,这构成了与传统金融“基于身份的、有许可的”体系的根本性对立。Baumol (1982) [15] 的可竞争市场理论为理解这一转变提供了经济学框架:潜在竞争的持续威胁迫使在位者将价格维持在接近边际成本的水平,系统性压缩寻租空间。链上并非完全零沉没成本,Gas 费、无常损失和智能合约部署成本都构成事实上的进入壁垒,但这些成本的量级与传统金融中成为做市商所需的数百万美元资本和数月审批周期相比,降低了数个数量级。做市业务由此从少数机构的特权转变为任何人都可参与的开放竞争,成千上万的散户将闲置资产汇聚成总锁定价值达数百亿美元的流动性池,但在执行质量(滑点、大单处理能力)和动态价格调整方面,自动做市商(Automated Market Maker, AMM)与专业做市商仍有显著差距,且流动性提供者承担无常损失风险。尽管如此,这种无需许可的流动性供给模式在传统金融中没有对应的先例。在订单簿型去中心化交易所(DEX)(如 Hyperliquid)中,“无需许可”同样意味着任何人可提交订单,但有效做市仍需专业的定价算法和低延迟基础设施,准入门槛的降低并不等同于竞争优势的消除,这更准确地反映了本书核心研究对象的市场结构。

无需许可不仅压缩准入税,还从三个方向同时压缩管辖税。地理准入壁垒的消除使得公有链上的协议对全球用户一视同仁,无需跨境开户或多重监管审批。全天候连续交易消除了时区碎片化。原子结算消除了跨境结算延迟。传统跨境汇款耗时3至5个工作日、成本约为汇款金额的6.35%(口径见§1.1.3)[13],链上转账在数秒至数分钟内完成,在 Layer 2网络或低 Gas 费链上成本通常低于1美元,但以太坊主网在拥堵时期成本可达数十美元。这三者的联合效果使得管辖税被系统性压缩,金融服务从“受地理管辖约束”走向“协议层面的全球统一”。

无需许可的准入同时降低了恶意行为的成本。同时必须认识到,“协议层面的无需许可”与“法律层面的合规义务”之间存在日益紧张的张力:FATF 旅行规则 [16] 和欧盟 MiCA 法规等正在从法律层面约束技术上的无需许可,技术可达性不等于法律可达性。准入门槛的降低同时降低了欺诈的成本。据 CertiK 统计,2025年全年因安全事件导致的加密资产损失约33.5亿美元 [17]。无需许可还催生了 MEV 机器人和三明治攻击等新型博弈行为,在维持价格效率的同时带来了新的公平性问题。无需许可的净社会效益,取决于配套的信息披露、声誉系统和投资者保护工具的完善程度。

1.2.2 原子级可分割性:压缩粒度壁垒

准入税不仅体现为牌照和合规壁垒,还存在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粒度维度:资产最小交易单位的制度性约束。当一股伯克希尔·哈撒韦A类股的价格超过60万美元时,最小投资单位本身就是一道排斥绝大多数投资者的准入门槛。传统资产的可分割性受到物理、法律和制度的严格约束:股票拆分需要复杂的公司行为,交易中存在整数份额和零散份额的区分,价格变动受限于0.01美元的最小变动单位 [4]

数字资产在协议层面消除了这些约束。一个比特币可被分割为1亿个聪,以太币可分割至10的18次方的最小单位。在链上,转移0.000001 BTC 和转移1,000 BTC 在协议层面毫无区别。这种原子级可分割性在微观结构上意味着价格可以在近乎连续的光谱上分布,订单簿的价格粒度远超传统市场,从而在理论上提高了价格发现的精度。与低交易成本相结合,微支付在经济上变得可行,为流式支付和按秒计费等全新商业模式提供了技术基础。与资产代币化趋势相结合,原子级可分割性成为使任意资产被拆分为任意小份额并在全球范围内流通的技术前提,无论是代币化的美国国债基金还是未来可能出现的代币化房地产 [18]

这一特性并非没有代价。过度精细的价格粒度增加了订单簿的复杂性:当价格可以精确到小数点后18位时,流动性被分散在极大数量的价格档位上,订单簿变得“宽而浅”,反而可能降低有效流动性。但需要区分资产层面的可分割精度与交易层面的 tick size 设定:实际链上订单簿 DEX 的 tick size 由协议参数显式设定(如 BTC/USD 永续合约的 tick size 通常为0.1至1美元),远粗于底层代币的最小可分割单位,因此“宽而浅”的风险更多来自 AMM 的连续价格曲线而非订单簿。这也是传统市场设定最小变动单位的合理原因之一。价格精度存在边际递减效应,当精度超过交易者的决策分辨率时,额外的精度不再创造经济价值。极低的最小投资门槛虽然民主化了准入,但也可能吸引缺乏风险意识的微额投资者在高波动市场中承受不成比例的损失。

1.2.3 结算终局性:压缩时间税

时间税是信任税体系中代价最高的维度之一。Alice 的资金在T日到T+1日之间被锁定,这个时间差催生了 CCP、保证金制度、损失分担瀑布等全部制度架构,信任五层功能中的层3正是对这个时间差的制度性回应。

数字资产将交易与结算密码学地压缩为一个原子操作,即交易即结算。当一笔交易获得足够数量的网络确认后,其被逆转的概率随确认数指数递减。不同共识机制提供不同类型的终局性保障:比特币提供概率终局性,行业惯例要求6个区块确认(约1小时)后视为实际不可逆;以太坊 PoS 在约12.8分钟后达到由验证者经济抵押保障的经济终局性;专用应用链的终局性通常为亚秒至数秒。无论何种类型,这种终局性均由网络投入的计算资源或经济抵押来保障,而非任何中心化机构的承诺。国际清算银行在2025年年度报告中强调,原子结算是下一代货币和金融系统的核心特征,它允许资产同步交换,从而在原理上消除本金风险 [19]。资本效率由此获得根本性提升:做市商可以更快速地循环使用库存,整个金融体系的运营摩擦显著降低。但需要注意的是,原子结算在消除净额结算时间窗口的同时,也意味着每笔交易需全额即时资金支持,系统的即时流动性需求相应增加。链上是否存在等效的批量结算机制(如频繁批量拍卖)是一个开放的设计问题。

原子结算消灭了结算级联(因一方未能按时交割而引发的连锁违约,雷曼兄弟倒闭引发的连锁效应即为典型案例),但它无法消灭清算级联,即因价格下跌触发强制平仓、卖压、更多下跌、更多平仓的正反馈循环。原子结算对清算级联不仅无法阻止,甚至可能因高效执行而加速其蔓延,将传统金融中持续数天至数周的清算过程压缩至数分钟至数小时。清算级联的加速因素包括维持保证金率的设定、标记价格的平滑机制以及保险基金的规模,这些参数的设计选择将在第11章中系统分析。这一区分解释了为什么链上金融虽然消除了对手方风险,却依然经历剧烈的系统性冲击。这两个概念的区分将在第11章杠杆与清算的内生反身性分析中被深入展开。风险的焦点由此从“对手方是否会履约”转移至三个新维度:“协议代码是否正确”、“在极端波动中是否有足够的流动性”、以及“外部数据输入是否可靠”。在永续合约中标记价格依赖预言机喂价,预言机故障或操纵可直接触发错误清算,这既非代码漏洞亦非流动性问题,而是外部数据的可靠性风险。这是风险的替代而非消除。

结算级联与清算级联是两种本质不同的风险传导机制。原子结算消灭了前者,却可能加速后者——这解释了链上金融消除对手方风险后仍经历剧烈冲击的根本原因。

1.2.4 24/7连续交易:压缩时间碎片化

交易时段的碎片化使得信息无法被连续定价。纽约证券交易所的常规交易时段仅覆盖每个工作日的6.5小时,信息在其余时段持续产生却无法被即时反映到价格中。区块链网络没有开市和闭市的概念,任何信息可以被即时定价,将“不可交易”的硬约束转变为“交易成本在不同时段变化”的软约束。全球参与者的交易活动在24小时内呈现周期性的流动性轮转。图 1-3 呈现这一全球流动性周期:三大时区的交易活动此起彼伏地叠加,流动性在重叠窗口集中汇聚、在深夜间隙期显著回落。

数字资产市场24小时全球流动性周期——亚洲、欧洲、美洲三大时区的流动性叠加效应(示意建模,非实测成交量;数字资产为7×24连续交易,其低谷较外汇市场平缓,重叠峰值时点随夏令时小幅漂移)

图 1-3. 数字资产市场24小时全球流动性周期——亚洲、欧洲、美洲三大时区的流动性叠加效应(示意建模,非实测成交量;数字资产为7×24连续交易,其低谷较外汇市场平缓,重叠峰值时点随夏令时小幅漂移)

亚洲时段的活跃高峰通常出现在 UTC 1:00至7:00,欧洲时段在 UTC 8:00至14:00,当欧洲和美洲时段重叠时(约 UTC 13:00至15:00)市场达到全天流动性峰值,在 UTC 21:00至次日0:00之间流动性降至低谷。在这一低流动性时段,买卖价差可扩大至峰值时段的数倍,订单簿深度显著下降,大额交易的市场冲击成本相应增加,执行质量的昼夜差异构成全天候市场特有的隐性成本。这种全球流动性的周期性轮转要求做市商和高频交易机构建立全球化的团队和基础设施,以持续覆盖所有时段。“周末效应”(即波动性上升伴随流动性下降)在加密市场中已有系统性实证支持,Baur et al. (2019) [20] 对比特币交易量和收益率的日内与跨日分析证实了这一模式的统计显著性。

全天候交易消除了因休市导致的系统性跳空风险,但并未消除因流动性不连续或极端事件导致的价格跳跃:当订单簿深度在低流动性时段骤然稀薄时,大额订单或突发消息仍可引发实质性的价格不连续。同时,全天候交易也消除了休市所提供的三项隐性保护功能。做市商在收盘后有时间重新评估库存、调整模型、清理风险敞口,全天候市场中这个风险重估窗口不复存在,做市商须在连续运行中实时管理所有风险。休市期间交易行为的暂停客观上抑制了恐慌性抛售的即时传导,全天候市场中流动性危机可在凌晨时段的低流动性环境下不受约束地扩展。交易所在闭市期间可以更新风控模型和修复技术漏洞,全天候市场中这种系统维护必须在系统运行中完成。传统市场的交易所已开始探索延长交易时间,DTCC 与 Ernst & Young 讨论了向全天候结算过渡的可能性 [21],BlackRock 在同年发布的市场研究中同样论证了24小时交易对资本市场的结构性影响 [22],这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数字资产全天候交易模式对传统市场结构的竞争压力,但也证明了全天候运营并非没有代价,否则传统市场早已采纳。

1.2.5 智能合约驱动:压缩中介税

中介税源于法律合同的解释和执行成本、人工流程的低效率以及多层中介的运营开销。信任五层功能中的每一层在传统金融中都需要专业机构运营,这些运营成本构成了中介税的核心。

智能合约将金融协议的条款编码为在区块链上自动执行的程序,用确定性的计算替代模糊的自然语言,用自动化的执行替代人力密集的履行。Lessig (2000) [14] 预见性地指出代码将成为网络空间中具有决定性影响的规制力量,其力量既来自确定性也来自不可绕过性。智能合约系统性地替代了传统中介的核心功能,催生了 AMM、去中心化借贷和算法稳定币等全新市场机制。MakerDAO,一个由智能合约集群构成的去中心化发行系统,显示了某些过去主要由主权机构承担的金融功能可以被代码化实现 [23]。但这种功能替代在法律层面面临定性挑战:MakerDAO 于2024年更名为 Sky 的重组部分由监管压力驱动,DAI 在多个司法管辖区面临被认定为电子货币或支付工具的风险,MiCA 对稳定币发行施加了严格的储备和合规要求。AMM 型去中心化交易所部署后的核心撮合功能由智能合约自动执行,边际运营成本极低,不需要传统交易所所需的后台运营团队、物理交易基础设施和层级化合规部门。但订单簿型 DEX(如 Hyperliquid、dYdX v4)运行在专用应用链上,需要验证者或排序器网络的持续运营,其总运营成本虽显著低于传统交易所,但远非趋近于零。

“代码即规则”存在内在张力。代码不能酌情处理,不能应对设计者未曾预见的极端情况,而当代码即法律时,代码中的漏洞也会被自动执行。据 Immunefi 统计,仅2023年因各类黑客攻击与欺诈导致的损失约18亿美元(其中黑客攻击约16亿美元,多与 DeFi 智能合约相关),该数字包含智能合约逻辑漏洞、跨链桥攻击、预言机操纵等多种不同攻击类型,具有不同的风险特征和防御策略 [24]。代码需要被升级,而“谁有权修改代码”本身就是一个需要制度来回答的治理问题。代码即规则并不能彻底摆脱人的治理,它只是将治理的焦点从规则的执行移至了规则的修改。用代码审计替代法律合规并非零成本,形式化验证和安全审计本身构成了新的信任税,其费用视合约复杂度通常在数万至数十万美元之间,但其量级仍远低于传统法律合规的成本。

1.2.6 链上透明性:不透明税与透明性悖论

不透明税源于信息壁垒,即机构与散户之间的信息不对称以及关键市场数据被少数机构垄断。信任五层功能中的层4正是为了应对“数据可能不真实”的风险,但这种验证本身也是不透明的,LIBOR 丑闻 [10] 证明了即使有制度保障,数据仍可被操纵。

公共区块链上的所有交易记录和状态变更公开可查,任何人可独立审计。但透明性的实际程度取决于底层架构:以太坊主网的完全开放与应用链的部分集中运营(如 Hyperliquid 的排序器由团队运营)之间存在显著差异,后者的数据可访问性和可审计性取决于排序器的透明度设计。Dune Analytics、Nansen 和 Arkham Intelligence 等链上数据分析平台将原始数据解析、聚合和可视化,极大降低了数据分析的门槛。散户第1次有机会获得与机构几乎同等范围的原始数据,但数据获取的民主化不等同于决策质量的民主化,行为金融研究表明更多信息获取可能增加过度自信和交易频率,而非改善投资决策。信任的来源从“对机构品牌和监管牌照的信赖”部分转移至“对开源代码和可验证数据的信赖”。

链上透明性在压缩不透明税的同时创造了一个深刻的悖论,即透明性悖论。传统金融中的信息不对称根源在于数据获取权的差异,部分参与者能够接触到其他参与者无法获得的信息。链上金融中,所有参与者可以观察到相同的原始数据,但信息不对称并未因此消失,而是从获取权的不对称转变为处理能力的不对称,拥有更强计算基础设施和算法能力的参与者,能够从相同的公开数据中更快地提取可交易信号。透明性的提升因此并未消除信息优势,而是将竞争的维度从数据获取转移至数据处理。MEV 是这一悖论的集中表达:公开的内存池使所有待处理交易对所有人可见,但只有拥有最快基础设施和最精密算法的搜索者能将这种可见性转化为利润。ESMA (2025) [25] 指出 MEV 搜索者通常将其收入的90%以上支付给区块提议者,交易排序权成为一种稀缺资源,以太坊社区为此发展出了提议者-构建者分离架构,试图将这种竞争从无序博弈引导到有序的市场化拍卖中。但需要区分两种不同的 MEV 形态:以太坊式的公开内存池 MEV(通过 PBS 架构治理)与应用链排序器式的 MEV,后者由排序器决定交易排序,更接近传统交易所的“最后看”特权。后续章节将针对订单簿 DEX 的特定 MEV 问题展开分析。链上市场虽然完全透明,却并不必然比传统市场更公平,公平性的定义本身需要被重新审视,这将是第25章市场质量评价的核心议题之一。

透明性悖论:链上金融将信息不对称的竞争维度从数据获取权转移至数据处理能力。透明并不等于公平。

假名性也不等于匿名性。通过交易图谱分析将链上地址与真实身份关联的可能性引发了隐私关切。如何在激进透明性与必要隐私保护之间找到平衡,是零知识证明等前沿密码学技术发展的关键驱动力 [26]

以上六大独特性每一项都从不同维度压缩了信任税:无需许可压缩准入税和管辖税,原子级可分割性压缩准入税的粒度维度,内嵌结算终局性压缩时间税,全天候连续交易压缩时段碎片化税,智能合约压缩中介税,链上透明性压缩不透明税。需要指出的是,六大独特性与六维信任税之间的映射并非一一对应,而是多对多的关系,例如无需许可同时压缩准入税和管辖税,全天候交易与原子结算也共同作用于时间相关的信任税维度,这种交叉映射恰恰预示了下一节将讨论的乘法交互效应。但迄今为止,这六项分析都是逐一展开的,各维度之间的关联尚未被分析。然而,这六大独特性之间存在深刻的乘法交互,正是这种交互创造了传统金融中不可能存在的全新金融原语。

1.3 可组合性论题

前一节以信任税压缩为框架逐一分析了六大独特性,但逐一分析遮蔽了一个更深层的事实:六大独特性的颠覆性不来自任何单一特征,而来自它们之间的乘法交互。Schär (2021) [27] 在联邦储备银行圣路易斯评论中首次系统论证了 DeFi 可组合性的经济学含义,Harvey, Ramachandran & Santoro (2021) [28] 进一步将这一框架扩展至机构投资视角。本节在这些分析的基础上,论证可组合性的乘法效应如何创造传统金融中不可能存在的金融原语,以及同一机制如何同时充当风险传染通道。

1.3.1 六大独特性的交互矩阵

传统金融也可以部分地实现六大独特性中的某一项(交易时段的延长正在被积极探索 [21],T+0结算的试验也在进行),但它无法同时实现全部六项,而正是全部六项的同时存在和相互作用创造了传统金融中不可能存在的金融原语。

表 1-2 以6×6对称矩阵的形式展示了六大独特性两两组合产生的交互效应。矩阵中每一个单元格代表的不是两种特征的简单叠加,而是它们乘法交互后涌现出的全新功能,其中若干组合催生了传统金融架构中原理上不可能存在的金融原语。

无需许可可分割原子结算24/7可编程透明
无需许可微额投资民主化无准入门槛的即时结算全球任何人在任何时间参与任何人可部署协议任何人可审计
可分割微额的原子性转移微额的连续流式支付可编程的精确份额微额交易的全量记录
原子结算全天候即时结算闪电贷结算过程完全可验证
24/7资金费率的连续运作实时监控
可编程MEV
透明

表 1-2. 六大独特性的交互矩阵(数据来源:作者整理)

矩阵对角线以上的15个交互格展示的不是六个特征各自的作用,而是15种组合的涌现效果。其中三个交互格(闪电贷、资金费率的连续运作、MEV)代表了具有范式意义的涌现产物,它们在传统金融中不仅“尚未实现”,而是“在那个架构下不可能实现”。

1.3.2 传统金融中不可能存在的金融原语

闪电贷是无需许可、原子结算与可编程三个特征交互的产物。在单一原子交易中借入、使用并归还任意金额的资产,如果归还失败则整个交易自动回滚,实现零抵押、零风险的瞬时贷款。Aave 协议在2020年率先实现了这一机制 [29]。在传统金融中,借贷需要信用审查(有许可)、结算延迟(非原子)和人工审批(不可编程),三个前提条件全部不满足,因此闪电贷在那个架构下在原理上不可能存在。闪电贷改变了套利的经济学:在传统金融中套利需要大量前期资本,闪电贷使零抵押品套利成为可能(实际的执行成本包括 Gas 费、MEV 竞争中的优先费支付和基础设施投资),既提高了市场效率也降低了攻击的成本门槛,被广泛应用于套利、抵押品互换和自我清算。

MEV 是全天候交易、透明与可编程三个特征交互的产物。市场永不休市使得套利机会持续存在,所有待处理交易在公开内存池中对所有人可见,可以用程序在毫秒内分析并抢先执行。传统金融中类似的“抢跑”行为受到法律严格禁止、信息不公开和交易所自律监管的三重约束。MEV 是透明性悖论的经济实体化,它同时是市场效率的维护者(套利纠正错价)和公平性的侵蚀者(三明治攻击损害普通用户),这种双重属性使得对 MEV 的治理成为以太坊生态中持续投入研究资源的核心议题 [25]

协议化的套利交易以 Ethena 为代表案例,是全天候交易、原子结算与可编程三个特征交互的产物。市场连续运行使得费率可每8小时自动结算,结算是原子性的,这使得“做空永续合约同时买入现货以赚取资金费率”这一策略可以被封装为一个智能合约,任何人一键参与,管理数十亿美元资产 [30]。在传统金融中这一策略无法被协议化,原因有3点:结算不是原子性的,传统套利交易中的现货买入和衍生品卖空通过不同清算通道结算,存在数天的时间差,无法被封装为单一不可分割的操作;费率结算不是自动化的,传统利率互换和期货的费率调整需要人工流程和多方确认;准入不是无需许可的,传统此类交易需要 ISDA 主协议、大宗经纪商关系和数百万美元的最低头寸;到期日结构不匹配,传统期货有到期日且基差交易有明确的收敛终点,永续合约无到期日使资金费率策略面临无限期限的结构性差异,这既是协议化的前提条件也是其独特风险来源。这些前提条件的同时缺失意味着“协议化”在传统金融的架构下是原理上不可能的,而非仅仅困难。Ethena 的架构将传统对冲基金的机构专属策略封装为开放的、无需许可的协议级金融基础设施。但其风险维度不容忽视:Ethena 的对冲头寸集中在少数中心化交易所,存在显著的对手方集中风险;资金费率可长期转负,USDe 的收益可能反转为亏损;USDe 在监管定性上面临被认定为证券的风险。更根本的是,Ethena 的“协议化”程度有明确边界:其核心对冲操作依赖中心化交易所的平台信任,而非纯粹的架构信任,它在§1.4.3的信任范式分类中横跨两种模式。

1.3.3 可组合性的暗面

可组合性的乘法效应是双向的,它既放大创新,也放大风险。当协议A的输出作为协议B的输入,再作为协议C的抵押品时,A的一个故障会瞬间传导至B和C,传导速度接近区块链的出块速度。Werner et al. (2022) [31] 在 DeFi 系统性综述中将这种协议间依赖关系定性为链上金融风险传染的核心结构性来源。

2022年5月 Terra/LUNA 的崩溃是可组合性作为风险传染通道的极端展示 [32]。UST 脱锚后 LUNA 进入负向反馈循环,依赖 UST 作为抵押品的多个借贷协议连锁清算,整个 DeFi 生态受到冲击,约400亿美元市值(LUNA+UST 生态总值,其中 UST 约180亿)在数日内蒸发。行为金融因素在这一过程中发挥了不可忽视的作用:Anchor Protocol 19.5%的“固定收益率”构成经典的收益率幻觉,吸引了大量缺乏风险意识的散户过度集中配置;崩溃过程中社交媒体上恐慌叙事的传播速度不亚于链上清算速度,可组合性的暗面不仅是技术结构性的,也是行为性的。这个案例是可组合性与结算级联/清算级联区分的交汇:原子结算加速了传染,可组合性扩大了传染范围。其中尤为危险的是错误方向风险:依赖 UST 作为抵押品的协议面临的核心问题是抵押品价值与被担保头寸在压力情景下同方向崩溃,这种隐性相关性在正常时期被系统性低估。

2023年3月 Euler Finance 的闪电贷攻击则展示了另一种传染路径。攻击者利用 Euler 协议的一个逻辑漏洞,通过一系列闪电贷交易放大攻击规模,提取约1.97亿美元(资金后被攻击者归还)。由于多个 DeFi 协议将资产存入 Euler 或将其作为收益来源,攻击的影响远超 Euler 自身,Balancer、Angle Protocol、Idle Finance 等依赖 Euler 的协议同步遭受损失。DeFi 协议间的依赖关系呈现高度集中的“枢纽-辐射”拓扑,少数核心协议承载大量依赖链,使得针对枢纽的攻击具有不成比例的系统性影响。这一案例是可组合性风险的另一类典型表现:协议间的依赖关系将单一漏洞的影响沿依赖链扩散至整个协议网络。

可组合性使得金融创新的边际成本趋于零,但也使得金融风险的传染速度极大加快:链内传染可在单一交易甚至单一区块内完成(如 Euler 攻击中攻击者在数个区块内提取约1.97亿美元),实际速度可快于出块间隔;跨链传染则受限于桥接和预言机延迟,传导速度相对较慢。创新传导和风险传染使用同一套协议间调用机制,这构成了链上金融的核心结构性矛盾。链上金融的协议设计不应追求“最大可组合性”,必须在可组合性的效率收益与风险传染之间找到平衡,这将在第20章流动性的内生脆弱性和第29章清结算架构设计中深入讨论。

可组合性的核心矛盾:创新传导和风险传染共用同一套协议间调用机制。这一矛盾无法被消除,只能被管理。

1.4 微观结构重构与风险面变换

六大独特性及其可组合性所引发的变革,最终汇聚为对金融市场微观结构的系统性重构和风险统计特性的根本变换。本节以 Harris (2003) [4] 的经典框架归纳参与者、流程与信息三个要素的重构,进而论证两种金融体系的风险面为何需要根本不同的风控方法论,最后提出三种信任范式的分层混合框架。

1.4.1 微观结构三要素的重构

数字资产对参与者、流程与信息三个要素的重构已分见§1.2.1–1.2.6 的六大独特性分析,此处以 Harris 框架统合归纳。

参与者层面的重构涉及范围最广。角色从“牌照定义的固定身份”变为“钱包地址的流动状态”,一个地址可在同日充当交易者、做市商、套利者和清算人。自动化经济代理(如 MEV 搜索者、清算机器人)成为不可忽视的新型市场参与者,传统微观结构中“知情交易者与非知情交易者”的二分法不再完全适用。竞争格局从层级化的特许经营结构扁平化为开放竞争,但也可能导致租值消散,竞争者将大量资源投入争夺固定的 MEV 经济租金,导致社会净收益趋近于零,PBS 架构本质上是通过将无序竞争转化为拍卖机制来减少这种消散。第4章将展开七类参与者的详细模型。

流程层面,原子结算(§1.2.3)消除 T+N 风险暴露窗口后,风险管理重心从“评估对手方信用”转向“审计代码安全” [19]。智能合约(§1.2.5)将中介功能代码化,运营成本结构性降低。结算的原子性保证了金融操作的可组合性,创新模式从“设计新产品”变为“组合现有协议”。

信息层面,信息不对称如§1.2.6 所述从“获取权”转向“处理能力”。追踪“聪明钱”地址并模仿交易已成为普遍策略,但可能加剧羊群效应。信任基础从“信任机构品牌”变为“信任开源代码和可验证数据”。隐私概念被重新定义,零知识证明等技术正在寻求激进透明性与必要隐私之间的平衡 [26]

以上三要素的重构是六大独特性在微观结构层面的汇聚表达。在此基础上需要进一步追问的是:这些变化如何改变了风险的统计特性,以及我们应该如何重新组织信任的来源。

1.4.2 风险面变换

传统金融和数字资产的风险不仅在类型上不同,在统计特性上也根本不同,因此不能用同一套风控方法论来应对。Mandelbrot (1963) [33] 在其开创性论文中首次证明金融收益率分布不服从正态分布,而呈现“厚尾”特征,即极端事件的发生概率远高于正态假设的预测。Taleb (2007) [34] 进一步论证人类系统性低估极端事件的概率和影响,传统风控框架本质上是在正态假设下设计的工具,在厚尾世界中会系统性失效。数字资产的风险面是 Mandelbrot 和 Taleb 所描述的厚尾世界的极端表达。

表 1-3 从频率、冲击分布、可见性、恢复速度和风控工具五个维度系统比较了两种金融体系风险面的核心差异。五个维度中的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两种体系的风险不是程度之别,而是性质之别,因而不能用同一套风控方法论来应对。

维度传统金融的风险面数字资产的风险面
频率低频——主要危机平均每10至15年1次 [35]高频——协议漏洞和攻击每周发生
冲击分布高冲击——一旦发生就是系统性的可变冲击——大多数事件影响有限,但尾部极厚
可见性危机前往往不可见,事后归因很多风险在链上可见,但可见不等于可管理
恢复速度慢——制度修复以年计快——协议修复以天至周计,但也可能不可逆
风控工具VaR、压力测试、Basel 框架——基于低频高冲击假设需要新的方法论,同时处理高频小事件和罕见灾难性事件

表 1-3. 传统金融与数字资产风险面的比较(数据来源:作者基于 [35] 整理)

图 1-4 以两条概率分布曲线对比这种统计特性差异:厚尾分布的尾部概率衰减远慢于正态(细尾),偏离均值数个标准差的极端事件发生频率远高于正态假设的预测,这正是传统在险价值(Value at Risk, VaR)模型在链上市场中系统性失效的根本原因。

传统金融与数字资产的风险分布比较——正态分布(细尾)与厚尾分布的尾部概率差异(概念/理论模型示意,以自由度为3的 Student-t 分布刻画厚尾;图中标注的 Terra/LUNA、FTX 仅作尾部事件举例,非实测数据点;右图采用对数纵轴以凸显尾部差异;理论基础:Mandelbrot 1963 , Taleb 2007 )

图 1-4. 传统金融与数字资产的风险分布比较——正态分布(细尾)与厚尾分布的尾部概率差异(概念/理论模型示意,以自由度为3的 Student-t 分布刻画厚尾;图中标注的 Terra/LUNA、FTX 仅作尾部事件举例,非实测数据点;右图采用对数纵轴以凸显尾部差异;理论基础:Mandelbrot 1963 [33], Taleb 2007 [34]

问“数字资产更危险还是更安全”是一个错误的问题。正确的问题是两种体系的风险面有何不同,需要什么不同的工具来管理。传统金融的风险面是低频但系统性冲击的分布。Reinhart 与 Rogoff (2009) [35] 对八个世纪金融危机的系统性研究表明,银行危机的平均发生间隔约为10至15年,但具有高度的聚集性和跨国传染性,且传统金融也并非没有高频操作风险事件(如2010年美国股市闪崩在数分钟内蒸发万亿美元市值)。数字资产的风险面是高频且冲击规模高度可变的分布,协议漏洞每周发生,大多数影响有限,但偶尔是灾难性的。更值得注意的是,两种风险面并非独立:随着比特币 ETF 批准和机构投资者进入,数字资产与传统金融的相关性在压力时期显著上升,同时持有两类资产的机构在去杠杆时成为传染通道,两种风险面正在出现交叉感染的趋势。这一认知是理解全书第20至24章风险分析的前提。

风险面变换还意味着现有金融监管框架如 Basel III 等(其核心参数假设,如 VaR 的10天持有期和流动性覆盖率的30天压力期,是为传统金融的风险面设计的)可能在两个方向上失效:对高频小事件过度反应(因为传统框架将任何事件都视为潜在系统性风险),同时对真正的尾部风险准备不足(因为传统框架的压力测试场景可能没有涵盖链上特有的极端情况,如协议级漏洞、可组合性传染与清算级联的叠加)。习惯传统金融的投资者可能将链上市场的高频波动误解为“更高的风险”。前景理论表明人类对频繁小损失的心理痛苦可能超过其经济影响,导致过早退出;而对罕见大损失的概率低估则导致对真正尾部风险准备不足。Terra/LUNA 和 FTX 级别的系统性事件需要根本不同的心理模型和风险预算。

数字资产在压缩传统信任税的同时引入了一套全新的成本结构。安全税体现为智能合约安全审计和形式化验证的成本。如§1.2.5 所述,一次性审计费(数万至数十万美元)仅是安全成本的起点:持续性支出包括 bug bounty 项目(金额从数十万至数百万美元)、合约升级的重新审计、实时监控系统运营以及保险基金的资本占用,且即使完成全部投入仍无法保证零漏洞。Gas 税体现为链上交易的执行成本,在网络拥堵时可飙升数十倍,使小额交易在经济上不可行。私钥管理税体现为用户自行管理私钥的认知负担和操作风险:私钥丢失等于资产永久损失,没有“忘记密码”的恢复机制,据 Chainalysis(2020年报告)基于链上休眠地址分析估计约370万枚比特币(约占当时供应量的20%)因私钥丢失而永久不可访问(该估算基于休眠启发式方法,存在一定争议,可能将长期持有者与真正丢失的币混同,但量级判断被业界广泛引用)[36]。智能合约漏洞税体现为代码漏洞被利用导致的资产损失,不可逆且无法律追回 [24]。MEV 提取税体现为交易排序权的竞争性提取对普通用户的隐性成本 [25]。治理不确定性税体现为 DAO 投票的低参与率和治理攻击的可能性。数字资产不是消灭了信任税,而是用一套新的信任税替换了旧的信任税。评判这场范式转移的标准不是新信任税是否为零,而是新信任税的总量是否显著低于旧信任税、其分布是否更加公平。

1.4.3 三种信任范式

超越“中心化与去中心化”的二元对立,信任可以被归纳为三种范式。架构信任的概念建立在 Werbach (2018) [37] 对区块链信任机制的系统分析基础之上。Werbach 区分了点对点信任、利维坦信任(国家强制)和中介信任三种传统模式,论证区块链创造了一种新的信任架构,即通过技术设计而非人际关系或制度权威来建立信任。本章将这一分析进一步发展为制度信任、平台信任与架构信任的3分法,其中平台信任的引入反映了数字资产领域中心化平台(如 FTX)在实践中扮演的关键角色,而这一类型在 Werbach 的原始框架中尚未被充分分析。

制度信任以法律、监管和专业机构为来源,拥有200年的验证记录、法律追索权和消费者保护,但成本高昂、准入壁垒高、不透明且速度慢,LIBOR 丑闻 [10] 证明它可被内部人操纵。平台信任以交易所或平台的运营者为来源,具有高性能和良好的用户体验,但完全依赖单一实体,FTX 的崩溃 [3] 展示了这种依赖的灾难性后果,平台信任本质上是传统中心化信任在数字领域的重新包装。架构信任以代码、密码学和去中心化共识为来源,具有可验证性和全球可及性,不依赖单一实体,但面临代码漏洞、性能受限和治理困难等挑战。

三种范式不是替代关系,而是可以分层混合的。在资产托管层,架构信任的自托管方案通过私钥控制消除了资产被单一中心化实体挪用的风险,但自托管引入了密钥管理、物理安全和灾难恢复等新的运营风险谱系。在交易执行层,平台信任的中心化撮合引擎在高频场景下具有不可替代的性能优势,而架构信任的去中心化交易所在透明性和抗审查性上更具竞争力,最优选择取决于具体的使用场景。值得注意的是,当前最成功的链上订单簿 DEX(如 Hyperliquid、dYdX v4)恰恰采用混合架构,即排序与撮合层面的集中化与结算层面的链上化并存,这种工程折中不应被简单归类为任一范式,而是两者的务实组合。在清算结算层,架构信任的原子结算消灭了结算级联,但无法阻止清算级联,极端情况下可能仍需制度信任提供的裁量权。历史已有先例:Hyperliquid 在2025年3月 JELLY 事件中由验证者委员会投票下架代币并以人工设定价格清算,2016年 The DAO 事件后以太坊社区通过硬分叉逆转交易,两者都是架构信任在极端压力下退化为少数人裁量决策的实例。在数据验证层,架构信任的链上透明性消灭了 LIBOR 式的操纵可能,但预言机(将链下数据引入链上)仍需一定程度的信任。在规则治理层,制度信任的法律和司法体系提供的终极裁量权和极端情况下的最终仲裁目前不可替代,“谁有权修改代码”的问题仍需人的判断,DAO 治理的低参与率和治理攻击风险使得纯架构信任在这一层的可靠性存疑。OFAC 在2022年对 Tornado Cash 的制裁展示了国家权力可以直接干预协议层面的“无需许可”(该制裁后被第五巡回法院于2024年判决推翻,OFAC 于2025年3月将其从 SDN 名单移除,显示国家权力的干预本身亦受司法制衡)。多国法院在加密资产追回案件中发展出的冻结令则证明法律追索权正在向链上延伸。

最优的金融基础设施不是完全去中心化的,也不是完全中心化的,而是在每一层上做出最合理的信任范式选择的分层架构。这一洞见将在第5章的可验证性光谱和第28章的信任堆栈设计中被系统化为具体的工程选择。将三种范式与信任税框架结合可以形成完整的闭环:制度信任的信任税最高但服务最全面,平台信任的信任税中等但集中风险极高,架构信任的信任税最低但服务覆盖不完整。最优组合是在每一层选择信任税最低但服务水平足够的范式,这是一个工程学的优化问题,而非意识形态的立场选择。

1.5 本章小结

本章建立了理解数字资产这一金融史上最大规模自然实验的完整分析工具箱。信任五层功能揭示了传统金融信任架构的内在结构,五层功能中的每一层都有其存在的理由,也都有过失败。信任税将传统金融的全部制度成本统一为一个有因果解释的整体,这些成本的根因是信任的缺失,数字资产的架构通过技术手段压缩这个税,但压缩不是免费的,信任税有其合理性。可组合性论题揭示了六大独特性之间的乘法交互如何创造了闪电贷、MEV 和协议化套利交易等传统金融中不可能存在的金融原语,但可组合性同时也是风险传染的通道。透明性悖论揭示了链上透明性并不等于公平性,竞争的维度从“谁拥有信息”转向了“谁能最快处理信息”。风险面变换揭示了两种金融体系的风险统计特性根本不同,不是“更危险或更安全”的问题,而是需要不同的风控方法论。三种信任范式提供了在不同功能层上混合使用不同信任来源的选择框架,最优解是一个分层混合的工程学问题。

这六个概念构成一条从“根因分析”(信任税)到“技术回应”(六大独特性)到“涌现效果”(可组合性论题与透明性悖论)到“风险重构”(风险面变换)再到“信任重组”(三种信任范式)的逻辑链,是本书后续章节展开分析的起点。

这一实验中影响范围最广的产物,即年名义交易量约86.2万亿美元(中心化交易所口径,含去中心化交易所合计约92.9万亿美元)、占加密衍生品成交量逾90%的永续合约 [38]。需要指出的是,加密衍生品交易量数据存在刷量问题,实际交易量可能低于报告数值,且名义交易量因高杠杆而被放大;传统场内衍生品缺乏统一的年度名义本金口径(FIA 以合约张数计,2024年全球约1,800亿张),两者难以直接并列比较。永续合约是下一章的主题。永续合约的诞生并非偶然,它是六大独特性的可组合性在衍生品领域的集中体现。在一个全天候连续交易、实时结算的市场中,传统期货的固定到期日设计与该市场的连续性特征产生了结构性矛盾,永续合约的理论构想最早由 Shiller (1993) [39] 提出,BitMEX 在2016年将其首次工程实现于加密市场。永续合约通过废除到期日、引入资金费率机制(在功能上替代了到期日的价格收敛功能),成为与该市场连续性结构高度契合的衍生品形态,也是本书后续分析的核心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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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资产与传统资产有何不同?
二者的差异在于架构层面而非技术层面。传统资产依赖五层信任架构——资产托管、交易执行、清算与结算、数据核验与规则治理——由至少九家独立机构在超过二十四小时的结算周期内运作,其总体制度成本构成了信任税。数字资产以协议代码、密码学与去中心化共识替代这些中介,呈现出无需许可性、原子可分性、结算最终性、全天候交易、可编程性与透明性等属性——这些属性压缩了信任税,同时以一种全新的成本结构取而代之。
何谓传统金融中的信任税?
信任税是指社会在缺乏技术性信任的条件下、为维持交易秩序而承担的系统性成本——它是交易成本中的一个特定子集,区别于搜寻成本与议价成本,仅因交易对手无法在技术层面建立信任而产生。这笔成本沿六个维度征收:结算延迟、交易时段割裂、中介化、准入、不透明与司法管辖。该成本并非纯粹的冗余;它换来的是系统稳定性、投资者保护、法律救济,以及机构长期积累的声誉。
区块链的透明性会让市场更公平吗?
未必。在公链上,每个参与者都能观察到相同的原始数据,然而信息不对称并未消失——它从访问权限的不对称迁移为处理能力的不对称。拥有更强算力基础设施与算法的参与者,能更快地从相同的公开数据中提取出可交易的信号,因而竞争的重心从获取信息转向处理信息。最大可提取价值正是这一透明性悖论的集中体现:可见的内存池只惠及速度最快的搜索者。
数字资产市场既已消除对手方风险,为何仍然剧烈波动?
原子结算消除了结算级联——即一方无法交付时引发的连锁违约——却无法消除清算级联,即价格下跌触发强制平仓、进而引发更多抛售与更陡跌幅的正反馈循环。由于执行高效,原子结算甚至可能加速这一级联,将过去需数日方能展开的过程压缩至数分钟。风险因而是被替换而非被消除:其统计特征转向高频、幅度不一、具有肥尾的冲击,需要一套根本不同的风险管理方法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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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ung, E. (2026). 数字资产的独特性与传统资产的对比. In Permissionless Finance: From Perpetual Futures to the On-Chain Global Market. https://permissionless.fi/zh/01-digital-asse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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